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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Libra的現實世界:我要用天秤幣
www.jianbct.com  2019-08-01 14:59  

  管濤

  (作者系武漢大學經濟學博導,董輔礽講座教授)

  近期,臉譜(Facebook)宣布的Libra(天秤幣)加密數字貨幣計劃引起了各界廣泛關注,各方意見莫衷一是。本文試圖從實際操作的角度對Libra計劃的可行性進行探討,并對于中國方面的應對提出意見建議。

  一,Libra的幣值穩定性

  因為巨大的波動性,比特幣被認為不是數字貨幣而是數字資產。Libra計劃明確提出,它有別于比特幣之類的投資品,是盯住一籃子貨幣(如美元,歐元,英鎊,日元)的穩定幣。這種方法可以最大限度降低單個貨幣波動的風險,為世界各地能夠依靠Libra滿足日常金融需求的人們進一步提供穩定性。然而,事情恐非如此簡單。

  除少數貨幣替代現象較為嚴重的國家和地區,允許外幣計價結算和流通外,一般情況下,各國都只承認本幣的唯一法償貨幣地位,只用本幣計價和結算。很多人將銀聯卡出海,可以在境外用人民幣支付,境內償還人民幣,視為人民幣國際化,這是極大的誤解。其實,在境外消費支付,當地商戶收取的是當地貨幣,然后是銀行卡組織在境內統一購買外匯償還。這一過程中,并無人民幣出境和沉淀。

  Libra是類似于埃居(歐元的前身——歐洲貨幣單位,英文縮寫ECU)和SDR的超主權貨幣,在現實中沒有流通使用。所以,除非在幣圈內使用,否則一旦在圈外使用,不論進還是出,收還是付,都要轉化成當地貨幣或者指定的可兌換貨幣。這就會涉及該貨幣與Libra的兌換問題。

  臉譜宣傳Libra的好處是降低匯率的波動性,但將幾種主要貨幣兌美元匯率的波動性,與其兌特別提款權(SDR)匯率的波動性比較看,卻并不支持這一結論(見表1):一是1995年初至今,人民幣兌美元匯率的波動性低于兌SDR匯率的波動性,尤其在2015年“8.11”匯改之前,“8.11”匯改之后前者略高于后者,顯示了人民幣匯率調控從雙邊匯率向多邊匯率的轉變(即所謂參考籃子貨幣調節),二是2015年8月至今,除歐元外,其他貨幣兌美元匯率的波動性都低于兌SDR匯率的波動性,三是2015年8月至今,英鎊,日元和歐元兌SDR匯率的波動性,高于美元兌SDR匯率的波動性。鑒于全球范圍內有近2/3的國家實行固定或有管理浮動匯率安排,其中絕大多數國家的干預貨幣是美元,如果選擇籃子貨幣作為支付手段,顯然會加大使用者的匯率風險敞口。

  表1: SDR籃子貨幣兌美元及其兌SDR匯率波動性的比較

人民幣

境內中間價

境內收盤價

兌SDR匯率

1995.01-2019.06

0.5706%

0.5851%

1.4099%

1995.01-2005.06

0.1176%

0.1176%

1.5244%

2005.07-2015.07

0.3767%

0.4583%

1.3391%

2015.08-2019.06

1.1412%

1.1693%

0.9679%

英鎊

兌美元匯率(直接標價法)

兌SDR匯率

2015.08-2019.06

2.1028%

2.1456%

日元

兌美元匯率(直接標價法)

兌SDR匯率

2015.08-2019.06

2.0687%

2.1317%

歐元

兌美元匯率(直接標價法)

兌SDR匯率

2015.08-2019.06

1.5345%

1.1419%

美元

兌美元匯率

兌SDR匯率

2015.08-2019.06

0.0000%

1.0392%

  (數據來源: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美聯儲,中國外匯交易中心,Wind資訊)

  注:(1)匯率波動性是指外匯市場上一種貨幣對基準貨幣的價值變動情況。在現有文獻中,測度匯率波動性的方法主要分為兩種:一是采用匯率對數一階差分的標準離差進行衡量,二是基于GARCH模型得到的條件方差進行衡量。此處采用第一種方法測度主要貨幣匯率的波動情況。(2)主要貨幣兌美元匯率為月平均匯率,兌SDR匯率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公布的月平均匯率。

  波動性就是不確定性,需要相應的風險溢價補償,波動性越大也就意味著交易成本越高。由此可見,使用Libra跨境支付的成本不一定低于使用主權貨幣,尤其是不低于使用美元跨境支付的成本。

  鑒于初始的Libra市場交易量較小,流動性較差,這將意味著較高的兌換成本。甚至在可預見的將來,Libra也將是遠遜于美元的小幣種。例如,在中國境內,美元兌人民幣現匯買賣的差價約有0.4%,遠低于歐元,英鎊,日元等其他主要國際貨幣0.7%以上的現匯買賣差價(見圖1)。其主要原因是,美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外匯交易貨幣(見圖2),交易量大,流動性好,交易成本低,而非美元貨幣(除毗鄰中國內地的港幣,澳門元外)在中國就只是小幣種。所以,中國人出國,要么在國內就換好目的地國家的貨幣,要么帶著美元去當地兌換。哪怕是近年來人民幣境外流通使用越來越廣泛,但除周邊國家和地區外,在其他地區用人民幣消費支付,即使可以用,折算的匯率一定會遠差于套算的人民幣兌美元的價格。

  圖1:2019年7月24日中國銀行現匯買賣差價(單位:%)

(數據來源:中國銀行,Wind資訊)

  圖2:主要貨幣在全球外匯交易量的占比(單位:%)

(資料來源:國際清算銀行,Wind資訊) 注:由于外匯交易是買賣雙邊記賬,故合計比例為200%。

  可以預見,即便擁有Calibra數字錢包和Libra賬戶,美國人在美國消費支付和轉賬,也應該是用美元賬戶直接辦理,否則要承擔用美元買Libra,再用Libra買美元的兩道兌換成本。除非美國人有嘗試新鮮事物的嗜好。但這種情況應該不會頻繁,大額發生。

  當然,不排除未來某些地區會出現用Libra直接標價的商品和服務,這將消除兌換風險,一定程度有助于Libra的更廣泛使用。但是,既用本幣又用Libra標價,存在菜單成本,同時還可能涉嫌違法。例如,1994年中國外匯管理體制改革的一項重要內容是,禁止境內外幣計價結算和流通。這并非中國的特例,而是國際上的慣例。

  有人提出,在Libra盯住籃子貨幣的計劃中,美元仍將占較大權重,這將有助于建立Libra—美元霸權體系。然而,考慮到兌換成本及網絡效應和路徑依賴,為便于推廣普及,取巧的辦法是Libra一開始就盯美元,或給予使用者在主權貨幣和籃子貨幣之間的選擇權。如果臉譜真與美聯儲有擴張全球美元霸權的“共謀”,也不如直接盯美元,何必遮遮掩掩。

  二,Libra的金融普惠性

  截止2019年第一季度末,臉譜月平均活躍用戶達23.7億,其中70%以上的用戶在美歐以外地區,主要是發展中國家和新興市場(見圖3)。如印度的用戶估計有3億多,甚至超過了美國的用戶數,成為臉譜人口第一大國。因此,Libra計劃的另一個賣點是,要讓落后地區10多億不能享受常規金融服務的窮人,能夠享受便捷,廉價的金融服務。但是,現實世界恐非如此美好。

  圖3:臉譜月平均活躍用匯的全球分布(單位:百萬個)

(資料來源:https://finance.sina.com.cn/stock/usstock/c/2019-04-25/doc-ihvhiewr8084203.shtml)

  Calibra在美國拿到數字錢包的業務許可后,顯然不太可能在全球通用,因為即便美國也不允許外資金融機構在沒有商業存在的情況下吸收本地存款。為加強消費者權益保,很多國家甚至要求外資銀行在當地設立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的子行,才可以吸收當地居民儲蓄存款。這意味著Calibra要費時耗力地去當地申請牌照或許可,或者是由Libra協會發展當地有資質的機構加盟。鑒于落后地區的金融外匯管制通常較為嚴格,市場開拓的阻力一定不小,肯定不取決于臉譜或Libra協會的一廂情愿。如果當地沒有Calibra的機構或者是Libra協會的加盟機構,當地窮人也就不可能享受到相關服務。

  即便這些人千辛萬苦擁有了Libra賬戶,也會面臨如何獲得Libra的問題。其中一種情形將會是通過購買,支付對價取得。那么,他們支付的幣種應該是有限的幾種可兌換貨幣,相信Libra不會對那些幣值波動大的,不可兌換的貨幣感興趣。這就涉及到當地的外匯管制,大概率事件是當地不會支持他們的購匯申請。此外,如果讓那些Libra普惠金融服務的對象——缺乏專業技能的窮人,去管理籃子貨幣的匯率波動風險,相信也不是件輕松的事情。

  至于說Libra在美元化程度較高的國家和地區將會進一步刺激當地的貨幣替代現象,這種可能性不能排除,但情況不一定比現在更糟。因為一些規避管制的渠道早已存在,如資金轉移境外,在境外登錄,開戶購買Libra。考慮到交易成本及便利性,這些人不一定會更傾向于使用Libra,除非與其他手段相比存在監管套利的機會。

  三,Libra的跨境監管難題

  根據計劃書,Libra的主攻方向是跨境交易,而這將大大增加反洗錢的難度,也會直接挑戰外匯管理的有效性。

  反洗錢,反避稅,反恐融資(俗稱“三反”)是國際慣例,不論有沒有外匯管制,都會有這方面的要求。其中,反洗錢有三項基本制度,包括客戶身份識別制度(KYC),客戶身份資料和交易記錄保存制度,以及大額交易,涉嫌洗錢的可疑交易及涉嫌恐怖融資的可疑交易報告制度。

  在中國國內開一個銀行賬戶,如果時間稍微長一些,手續稍微麻煩一點,客戶可能就會搞事。但在國外包括在美國,開一個銀行賬戶,特別是非居民開戶,花個幾小時時間是常見的事情,甚至有可能直接被拒。因為人家不僅要看你的身份證明,還要查你的資金來源合法性。

  根據計劃書披露的信息,目前已經成立了Libra協會,吸收了28個創始成員,成員有支付機構和卡組織,技術和市場機構,電信企業,區塊鏈服務機構,風險投資機構,以及非營利組織,多邊組織和學術機構。這些成員絕大多數都沒有反洗錢的經驗及相關安排。例如臉譜這種社交網絡使用的實名制(如果有的話),就不同于“三反”的KYC要求,通常是你說啥就是啥,并無嚴格的驗證環節。所以,臉譜明確將KYC的義務甩鍋給了其他機構。

  如果只是用于消費支付用途,跨境電商按照錢貨兩訖的原則交易,收款,KYC較為容易(甚至有沒有關系都不大),但無因轉賬匯款的KYC卻非常困難。即使技術上可以通過開放后臺數據,交易留痕進行事后監管,但一方面有違區塊鏈技術的匿名性,去中心化,這正是幣圈對Libra計劃的詬病之處,另一方面有可能為時已晚,恐怖分子的錢收到了,事兒也辦了,而在某些情形下,銀行事中是可以主動拒絕可疑或異常交易的。

  如果有反洗錢的要求,那么技術上就涉及到,誰履行大額可疑交易的報告義務?向誰報告以及報送什么信息?鑒于金融監管和交易數據均屬于一國經濟主權,可以預見,tag的正確用途這方面的協調成本不低。很可能是相關機構要向所有當地監管部門申請牌照或許可,并履行反洗錢義務。即便如此,各國的反洗錢要求和執行力度不同,這將是令美國更為頭疼的問題。所以,在臉譜Libra計劃的聽證會上,有美國議員直接質疑這一項目對美國人的潛在危害堪比“9.11”襲擊。

  在實行金融外匯管制的國家和地區,Libra的出現只是相當于多了一種外國貨幣,但具體操作中,tag的正確用途外匯管理規定適用的難題也不少。例如,是否支持本國居民和企業購買Libra的用匯需求?如何在虛擬空間界定交易主體的身份(居民還是非居民)和交易發起的地點(境內還是境外)?開一個Libra賬戶就相當于開了一個離岸賬戶,是否允許突破金融外匯監管的底線?

  四,主要結論與建議

  本文無意否定Libra計劃,而只是客觀探討推進過程可能需要面臨或者解決的現實問題。

  Libra的穩定性和普惠性都不是想當然的事情。同時,自媒體不是法外之地,區塊鏈也不是法外之地。Libra計劃不僅對發展中國家,對發達國家包括美國也提出了嚴峻挑戰,短期內恐難落地,即使落地之后短期內也恐難迅速推廣。

  中國對于數字貨幣計劃不必人云亦云,盲目跟風,可以想清楚,看明白了再做。要堅持金融服務實體經濟,處理好創新與監管的關系。要認清金融的本源,堅持實質重于形式,穿過現象看本質。對于金融科技業務應該堅持內外資一視同仁,堅持持牌監管和功能監管。(作者系武漢大學經濟學博導,董輔礽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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